
(图片引自www.playbillarts.com, 下一张图也同样)
《曼侬》,Bocca的告别演出
(Manon, Julio Bocca’s Swan Song at ABT)
一.
纽约的观众们是如此爱着Bocca, 因此他们执意要给他一场盛大深情的告别。这是我周四晚一到林肯中心,就没有办法不感受到的。知道这一季在ABT跳了20年的Bocca会离开,知道Ferri和Bocca是《曼侬》(Manon)最好的搭档,然而怪我跟消息跟得不够紧,原没有想到那晚其实就是Bocca在ABT舞台上最后一晚的演出。原想同上一周看《吉赛尔》一样现场买票,结果那天白天就发现显然低估了革命形势,网上预订已全部关闭。下了班后,和一位也没提前订票但诚心想看演出的同事前往林肯中心,钻出地铁,我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 离演出还有一个小时,Met Opera House前已是挨挨挤挤,我们先钻进Box Office, 两个长长的队,一队是已预订去取票的,另一对是等cancellation(临时取消预订)的。工作人员跟我们及其他临时赶到的观众说, “All sold out”,不论是什么样的票,统统卖光。我们又出去门口,看有没有临时卖票的观众,没有。我们商量,先去附近吃点东西,再赶紧回来搏票。路过广场,成百上千号人在跟着林肯中心Mid Summer Swing集体学跳Swing。(事后回想起这一幕时,我发觉自己再次爱上纽约--每一次都有一点不同的角度和感受。)
我们在附近一家快餐店速战速决。七点半,回去,在入口处逡巡,不管看谁手里拿着票都恨不得上去问问是不是有多余的票要卖。未果。又进到票房,遂决定执行以下策略:分头行动,我在等cancellation那儿排队,同事到门外看是否有退票,随时手机联系。在我前面有十几号男女老少,说是男女老少,其实在纽约看芭蕾,发现大多数观众是老年人。队伍基本不见挪动,我向工作人员确认,问是否还有站票,他两手一摊,“All forms of tickets are gone. Gone.” 我前面的一位老太太无奈地跟我说, “What can we do?” 手机响,同事的,跟我说有两张88的票,跟我商量。我连声说,要要要。出去门外,找到同事,我身上的现金却只有50多,不够。而此时在我们旁边已等着也想买这票的人,我马上说,附近就有取款机,我马上去取钱,卖票的老头问我用多久,我说我五分钟内回来。他说,好的,我信任你。我先把五十块钱给同事,马上去取款机。还好,还好,我因有一次在林肯中心听音乐会时需要取钱,因此比较熟悉情况。我快快跑到地下一层,很快就看到了此时显得格外亲切的CHASE提款机。取钱,往回跑,同事一个人站在那里。原来是老头先拿了我们现有的126元先自己入场了,座位挨着,我们可以进场后把余下的钱给他。我们随着人潮入场之时,离演出还有一刻钟。从这一刻起,我们就不住地庆幸,宛在梦中,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同志们哪,这还能说明什么,当然是RP啊,呵呵。
二.
第一次看倾慕已久的Ferri的演出。用这段时间看到的一句话形容自己的感受,Ferri的好,“不能明言,唯有赞叹;赞叹不出,唯有喜欢”。43岁的Ferri,在舞台上却是牵惹人心的小女儿情态,如此的柔,身姿宛若早春的绿柳如烟。Bocca出场,一看便是儒雅温文的好青年。两人一相遇,自是一场才子佳人的好戏,才子热情追慕,佳人羞涩婉约。然而一旦break the ice之后,下面的感情戏自然就是奔着热烈去了,第一幕的第一部分结束,两个年轻人,兴高采烈坐上马车,绝尘而去。青春原该如此的肆意与张扬。
插几句,如xiaowu JJ在评论里说的,这部舞剧所表现的内容和主题,也是颇有争议的,人物形象,也并非全然光辉的。忍不住拿它和《大红灯笼》比较一下,在题材内容上,两剧有上述类似的特点。但是差距是,人家《曼侬》主要还是靠强劲浓烈的编舞讲故事。

第一幕第二部分的卧室双人舞随着慢板音乐展开,极尽缠绵与激情。这段舞固然好,可是也难免被指责过于erotic。 看过一篇《曼侬》的评论,忘了原话怎么说的,大体意思是编舞Kenneth MacMillan仿佛厌倦了纯净唯美如水晶般的古典芭蕾语汇,执意加上一些粗野气息,加上亲吻,加上抚摸,甚至加上床边前戏。然而在我看来,既便如此,仍然存在一个演绎的问题。Ferri与Bocca啊,将这段舞演绎得如此真挚感人。你能感觉到,剧中的两位人物是真的在爱着。如我看的一个评论中说的,Ferri演的Manon, “She is not only enticing, she is in love(她并不仅仅是诱人,她是在爱着)”。只要是爱,就自有其尊严,而也就是这一点,足以使一切被原谅,足以使一切激情与缠绵都成为美好。风流与下流之间,情不自禁与卖弄性感之间,仅仅有一纸之隔,爱,是它们之间的唯一分野。Ferri与Bocca最后随着乐声在高潮处戛然而止的心满意足的热烈一抱,真是青春至极、烂漫至极、可爱至极。Bocca演的好青年Des Grieux出门寄信,曼侬仍沉浸在无比甜蜜的幸福感之中,心满意足地向前纵身一跃,一头扑倒在大床上,亦是青春至极、烂漫至极、可爱至极。每一次这样的甜蜜的句点结束,全场都被台上的热烈感染,立刻爆发出同样热烈的掌声欢呼声还有会心的笑声。这样的彼此感染与呼应的感觉真是让人享受。
故事接下来急转直下,朝悲剧的方向发展。曼侬的哥哥Lescaut (我看的一场是Herman Cornejo 演)随富家老爷G.M.拍马赶到,灯光渐渐转冷色,映衬曼侬冷峻的内心挣扎,三人舞可以说编得非常的sophiscated (我知道夹英语单词讨人厌,复杂而老练?咳,大伙儿明白我意思就得了)。这段舞xiaowu JJ的文章中也有评论。基本是就是Lescaut和G.M.架着曼侬,一不留神就把曼侬忽悠一个整圈儿,掀过来,翻过去。几番忽悠,曼侬同学的心思恐怕也就被忽悠空了,她成了一个空心人,仿佛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事实是,她也并不知道。人去楼空,不用想,Des Grieux同学回来,必定是一番呼天抢地。
第二幕开场,俗艳热闹喧哗的大party,剧情介绍里所谓的巴黎demi-monde. 我查了一下,这个term是指那些穿着时髦而名声可疑的半上流巴黎妇女。卖弄风情的巴黎少妇们做着喧哗夸张的动作,向男人们表衷心,个个动辄把裙子一撩就到大腿根,让人觉得又汗又好笑,搞笑感油然而生,呵呵。这其中有一段Lescaut和他的mistress一场醉酒双人舞,也是极尽搞笑之能事,让人忍俊不禁,哄笑不已。我看的这场情妇是由Gillian Murphy跳。也许是长相的缘故,Murphy给我的感觉就是一典型的美国小甜甜,甜甜的冰淇淋气质,和剧中人物气质并不怎么搭。喂,我说ABT啊,让一美国甜心型傻姑娘演她们最装不像的巴黎风情少妇,有没有搞错啊,嘿嘿。(嗯,俺承认,俺8HD,算是损美国女生一把,:PP )
三.
第二幕其余,在我看来多半是戏剧剧情发展,舞蹈方面不如第一幕印象深刻。一舞台乌央央的人调笑打闹,几个主要人物穿插其间各怀心事,像是一场浮世绘。那段背景所有配角忽然定格不动良久,而主要人物继续跳舞的一段,算是新鲜也有效的花样,给人留下印象。对于Des Grieux这位青年的刻画,算是平的,他对Manon的感情,包括在她变心之后,始终如一,没有什么变化,总是一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调调。那些追求的跳跃和舞步,很古典,很优雅,很绅士很有贵族范儿,因此,在我看来,也有些许的迂阔,令人有毕竟在戏中之感。
第二幕结束,剧场进入第二次幕间休息。我和同事出去走动了一下。经过最后面的站票台,发现有不少头发花白的老年人也在其中。这场三幕的戏包括两个幕间前前后后要近三个小时,作为一位老年人一直这么站下来,恐怕也不容易。我猜也许他们是为Bocca的告别演出才如此吧。再进场,下边是第三幕,往里走的时候,听身后一位老先生对身边的人说, “A few more dances, and it will be over.” 我猜他的弦外之音、这份字里行间的淡淡怅然,也是在说Bocca将要离开ABT舞台。也许我本人对Bocca的感情并不那么深,其实这也仅仅是我第二次看他的演出――上一次是看他带Ballet Argentina去我当时念书的Austin去巡演。然而周四晚上我却不由得被纽约的观众们感染这份热爱以及告别的情绪。
第三幕基本都是破衣烂衫的造型。Ferri改成短发,更显得像小女孩儿而惹人怜爱。最后亡命途中双人舞,本来悲伤,如今更是这两位舞者之间的绝唱了吧。是的,Bocca说的没错, “When we dance Manon, I feel that we are one.” 如xiaowu JJ描述的,我也对那些“Bocca将Ferri抛到空中三周半再抱小鱼”的动作记得深刻,并不仅仅是技术的问题,而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和信任教人动容。不管多么依依不舍,Manon还是一点一点死去,整部剧在Bocca的悲恸欲绝中拉上大幕――哦,不,是Bocca扮演的Des Grieux, 可是老实说,这个时候我真的已经分不清舞者和他所扮演的角色,叶芝的诗句所说的, “How can you tell the dancer from the dance?” 只是觉得彼时彼刻,舞台上,眼里,心里,满满的都是这个人。
四.
接下来,先是正常的每场演出结束之后都会有的谢幕程序,只是因大家心里明白,到Bocca的时候便是格外热烈。
再然后,就是属于Bocca一个人的party了。ABT的工作人员及新老演员一一上台为Bocca 献花,亲吻,拥抱,然后在他身后排开。Lake说的没错,这场看得很值,用我同事的话来说,“值透了”。我就在台下,Ochestra座席的M行,非常不错的位置,看着ABT传说中的和我以前看过的几位主演一个一个身着晚礼服走上舞台:Cynthia Gregory, Susan Jaffe, 笑容甜甜的帅哥Jose Manuel Carreno(我看的《吉赛尔》就是他和Kent跳的),Angel Corella (在Austin时看过他的巡演), Julie Kent, Marcelo Gomes, David Hallberg…, 当然还有跳这一场的依然还穿着戏服的Gillian Murphy和Herman Cornejo。他们每人捧一束鲜花上台,献给Bocca或干脆把花散开洒在他的脚下,彼此亲吻脸颊,然后再来一个深深的拥抱。ABT的这场的所有群舞演员们也穿着戏服上台献花。Ferri最后出场,也是仍穿着戏服,与她20年来的最默契的舞伴深情道别。Bocca站在舞台中央,示意工作人员说他想喝酒,果然有人从后台给他拿上一瓶啤酒,Bocca喝上几口。(曾经读到Bocca近年来有一个习惯,在演出结束后会在自己在后台的小小化妆间里喝一瓶冰镇的产自阿根廷的啤酒。)Marcelo Gomes和David Hallberg两位帅哥突然把Bocca扛到肩上,观众中山呼海啸。从Ochestra座席到西面八方的好几层Balcony里,不断有观众把玫瑰花抛洒到舞台上,还有ABT安排好的从舞台上方漫天洒出闪亮亮的亮片。在离舞台非常近的观众席中,有位女扇子骑在一位男扇子的肩膀上,热烈地挥舞阿根廷的国旗。

(这张照片是ABT提供给AP记者JOCELYN NOVECK 用的,他写的文章Argentina Star Gets Royal Send-off 发在Washington Post上)
大幕拉上,接下来是无止无休的curtain call. Bocca在全场观众如潮水般的掌声与欢呼声中一次一次走出幕布,深深俯下身去致谢,微笑,挥手,吻别。此时的Bocca,正是Manon最后一幕的造型,一件破破的衣衫,卷发略被汗水浸透,笑容和眼神甜蜜得能够让人融化掉,然而又有一层惆怅与忧伤淡淡湮开。不得不说,此时的Bocca,真是帅得没边儿了。许多次curtain call后,Ferri又最后一次与Bocca一同走出幕布谢幕。这时候的Ferri, 能看得出刚刚哭过,鼻子都哭红了。Bocca还是继续被观众叫出,不知什么时候有观众把阿根廷的国旗扔到了舞台上,Bocca拾起国旗,披在自己身上。如此谢幕了多少次?我也不知道了,不过据后来同事说她数着是差不多有十次。而最后两次,Bocca估计都已经开始更衣了,还是被观众又叫到幕前,那时候破破的那件衣衫已经脱下来了,只穿了里面的紧身的舞蹈裤。经过半个小时的各样的谢幕,却该是时候let him go了。
Bocca必定是一个视芭蕾为信仰的而且有些完美主义的舞者。39岁的他,选择离开ABT的舞台,而随着他的Ballet Argentino再巡演一年后,他将在他的家乡布宜诺斯艾利斯做最后的告别演出。从此,他被人所记取的,将永远是他在舞台上旋风般的旋转,是他“托了这个举那个”的“劳模”风范;从此以后,当不会有人如此发问,“博卡老矣,尚能舞否”?
这个夏季,去林肯中心看舞的夜晚确实打动过我。比如,看《吉赛尔》的那天,夏日的晚风轻柔掠过,广场的喷泉在不远处,我坐在华灯初上的Met Opera House外一个坐满人的大台子上,吃东西,看这儿的人群,等一位一起来看演出的朋友,然后看着他从广场那端走过来… 而这儿的夜晚,必然也曾许多次如此的打动过Bocca。以ABT的演出小册子上一篇写Bocca的文章中他自己的话作为这篇文章的结束:
“I look at the people sitting, eating, drinking, and relaxing on the
Lincoln
Center plaza on spring nights that I pass on my way into the theater and I think I’d like to try being them, not always concerned with classes, rehearsals, getting enough sleep. … I know I’m going to cry a lot at the end. But it’s time to go.”